大魏风华_第六百七十一章 新政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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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六百七十一章 新政 (第2/4页)

石色标记着“乱”、“匪”、“叛”等小字,长条形的巨大黑檀木议政桌两侧,此刻已坐满了人,左侧是以几位魏国旧部文官为首的汉人僚属,正襟危坐,神色凝重;右侧则多为辽籍降臣,有原辽国地方官,亦有萧思明这样被新近拔擢的通译、书吏,众人坐姿各异,眼神闪烁,气氛明显更为沉郁紧绷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炭火气、陈年木料的沉味,以及一种无声的、一触即发的对峙感,主位空悬,卢何尚未到来,众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胶着在那张空着的宽大座椅上。

    “卢老到--!”&bp;门吏一声略带沙哑的唱喏,打破了凝滞。

    堂内所有人如同提线的木偶,唰地起身,垂手肃立,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着压抑不住的、令人揪心的低咳,卢何被老仆搀扶着,几乎是半架着挪了进来,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大魏传统的绯色官袍,宽大的袍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,脸上病态的潮红被一层死灰般的疲惫覆盖,唯有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,依旧锐利如鹰隼,缓缓扫过全场。

    他艰难地在主位坐下,枯瘦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扶手上,微微颤抖,侍从立刻在他膝上覆好厚厚的毛皮褥子,又在他手边放下一杯热气袅袅的参汤,卢何没有碰那汤,只是喘息稍定,目光落在右侧首位一个穿着簇新青色官服、面容精悍的中年辽人身上--此人名叫耶律文,原辽国西京道某州地方官,因献城有功,又通晓民政,被卢何破格擢升为枢密院户曹参议,掌北平行省户籍、田亩、赋税之要务。

    “耶律参议,”&bp;卢何的声音沙哑低沉,如同砂纸摩擦,“上京道、中京道编户齐民、一体纳粮之册籍,进展如何?逾期未报者,几州几县?”

    耶律文立刻起身,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,声音却洪亮清晰:“回禀卢公,两京道下辖七府十九州,至昨日,已报齐户、田清册者,仅三府九州,余者皆以‘民情汹汹’、‘旧族阻挠’、‘人手匮乏’等由拖延,尤以上京道北部诸州、中京道松山府一带为甚,逾期者...逾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卢何的脸色,继续道:“且已报册籍中,田亩数目与旧辽鱼鳞图册相较,十之七八大有缩水,显系地方豪强勾结胥吏,隐匿田产,欺瞒中枢!”

    不得不说,在这个大部分情况下枢密院开会都需要翻译在旁的时候,耶律文能用短短几个月就掌握一口流利的汉话,甚至还能带上大魏读书人惯用的抑扬顿挫,也难怪他能在辽国朝廷尸体上重建的枢密院内一路高升了。

    而他的话语一出,也在右侧的辽籍官员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sao动,有人皱眉,有人垂目,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
    “欺瞒?”&bp;左侧一位掌管刑名律令的幕府老吏,须发皆白,闻言冷哼一声,毫不客气地接口,“耶律参议此言差矣!隐匿田产,抗拒新政,岂止是欺瞒?此乃藐视王法,动摇国本!依《定北新律》,主犯当斩!家产充公!族中男丁流徙三千里!如此重典高悬,尚敢阳奉阴违,非严刑峻法不足以震慑宵小!下官以为,当立派锦衣卫缇骑,分赴各逾期州县,锁拿主官及地方豪酋,就地正法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他声音洪亮,带着魏人官吏特有的强硬,目光灼灼,逼视着对面的辽籍同僚。

    “大人此言,恐失之cao切!”&bp;右侧立刻站起一个年轻气盛的辽人管理,此刻脸色因激动而微微涨红,顾不得尊卑,在翻译的帮助下朗声道,“北地初定,人心未附,尤以旧族势力盘根错节。若一味以杀伐立威,只会迫其铤而走险,与溃兵山匪合流,祸乱地方!松山堡戍军哗变,殷鉴不远!下官以为,当以怀柔分化为主,对率先纳册、足额缴税之良善大族,可表为‘顺义之家’,赐匾额,减赋税,树为楷模!对心存观望者,则派干员宣谕新政,陈说利害,晓以大义!只对冥顽不灵、公然抗拒者,方可施以雷霆手段!如此刚柔并济,方为长治久安之道!”

    “晓以大义?”老吏嗤之以鼻,花白的眉毛扬起,语带嘲讽,“萧大人,你口中的‘大义’,是魏法还是辽俗?对那些视祖产如命、视汉官如仇的旧族谈大义?无异于对牛弹琴!新政之基,首在破其旧制,夺其特权!怀柔?只会让其心存侥幸,以为我中枢软弱可欺!唯有刀锋染血,令其胆寒,新政方能落地生根!卢公!”

    他转向卢何,拱手道,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请卢公速下决断!”

    “大人!”年轻辽官也急了,声音拔高,“辽东女真,虽经整编,其部族首领仍居辽阳,手握旧部,心怀怨望!若北境再生大乱,焉知其不会趁势而起,与草原耶律崇呼应?届时两面受敌,我枢密院何以自处?定北府新立之基业,岂不危如累卵?”

    “女真?不过一群丧家之犬,仰我鼻息!女真各部均有质子在定北府为质,其部众散入各军,形同囚徒!何惧之有?萧大人,你处处为辽地旧族开脱,又提及女真之患,莫非...”

    “你...!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

    一声低沉而沙哑的断喝,如同惊雷,骤然在剑拔弩张的议政堂炸响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仿佛从黄泉深处透出的疲惫威压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执。

    卢何不知何时已挺直了那枯瘦的脊背,深陷的眼窝里,那两点幽光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,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,缓缓扫过争执的双方。他枯槁的手指紧握着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身体微微前倾,如同一头虽老迈却依旧能择人而噬的孤狼。

    “吵什么?”&bp;他的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后的破碎感,“吵,就能把田亩从地底下吵出来?就能把隐匿的丁口吵到衙门画押?”

    他猛地一阵呛咳,旁边侍从慌忙递上参汤,被他一把推开,他死死盯着年轻辽官,又缓缓转向幕府老吏,那目光沉重如铅,压得两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“怀柔...分化...”&bp;卢何喘息稍定,目光落在年轻辽官身上,“你...可知那些‘良善大族’,此刻家中地窖里,埋着多少刀枪弓弩?可知他们送往草原的信使,昨夜刚过沐水?”

    年轻辽官脸色剧变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卢何的目光又转向老吏,更冷,更锐:“严刑...峻法...杀!杀得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!杀得...辽境处处烽烟!然后呢?靠你周大人...带着你那几卷《魏律》,去草原上剿灭耶律崇?还是指望辽东那些‘囚徒’女真,替大魏去平叛?”

    他每问一句,气息便急促一分,脸上的死灰色更重一层,唯有眼神亮得骇人。

    “这里不是江南,也不是北境!这里的土地,喝的是血!认的是刀!新政要立,旧制必破!这血...躲不开!但这刀怎么落?落在谁头上?得有章法!”

    他喘息着,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舆图,手指艰难地抬起,指向中京道松山府一带那刺目的赭石色标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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