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武屠龙_第八章 木尺黄须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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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八章 木尺黄须 (第4/4页)

三夜,古人今人人人唠不明白。将军随意吧,将军自去拔刀睥睨天下。”

    刘裕淡淡道:

    “生于寒素之家,我再蹦哒,永远也变不成他们的自己人。人生苦短,我拉不拢那些挡路人,我便杀躺他,迈过去!道长,我是粗人,我听说政事要讲求人情,我不知政事,武夫只知杀伐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所言,贫道无奈称是。你根基的盘口,不只是地盘,还有这些乱七遭八的人心。世家大族的人心的确很难成为你刘将军的人心,你的人心,果然不在那十不占一的贵人——哈,那便是我这些贩夫走卒农夫匹妇苦僧愚道的人心。好,好,其七,均田。”

    “均田?”

    “均田!”

    “耕者有其田。”

    “古来有人均田否?”

    “何必事事‘古来’、‘今来’,汗青四卷,卷卷都是人写的,哪一页不是后人新开!”

    “如何均田?”

    “丈量所辖之境,厘清土地,以人丁数量分配。大军率先接手,垦荒开山,清理江汉淤积水网,兴修水利;同步分割豪强田亩,解除辖境的全部奴籍,重造户册,依天时取税。”

    “道长,追赃杀官、抄掠世家,已与天下人为敌。如今倘若均田之口一开,晋境的所有贵人都要把我刘裕视为眼中之钉、rou中之刺,这泼天的怨毒,从此再无解开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大晋篡国以来一百五十年,农人起义共计四十七次,每逢三年,农夫便要揭竿爬起来一回。解不开的怨毒不是你刘将军和世家大族,是世家大族和这天底下一千七百四十六万的匹夫匹妇。”

    “富有山海,贫无立锥,投次人胎,钻不进世家大族的娘屄,这一辈子还不如做条看门的家狗,养起狗的富户们好歹能给狗子吃饱。我为啥当道士?因为家穷。家里不穷,我磕着五石散,喝着小冰酒,抱着花姑娘,收着佃户租,踹着农奴腚,我他吗不香吗!五胡为何南下乱华?因为世家大族太他妈过分了,他们把人分成胡和汉,把百姓分成三六九等,用被歪曲了的儒佛摁着贱民脖子不让大家抬头!大晋和百姓讲三六九等,上等的吃香喝辣,下等的啃鼻屎灌冷风,你跟下等的讲三六九等,下等的能不跟上等的讲讲民族么!五胡乱华里,万数羯人能打下半拉长江以北?妈的造反的都是汉人泥腿!”

    黄须道士唾沫横飞,胡子眉毛一齐倒竖,手中天蓬宝尺乱扬,险些打歪了王弘的下巴。王弘缩头苦笑道:

    “三六九等,古已有之,跃升渠道的确不可能开放给底层——去他妈的,老子干了!道长说均田,我王弘是世家之子,可是……该均,该均!可是农人……农人只有武勇的力量,再没其他的力量,我们要用他们缔造新的世界——要兴文教,要让他们识字读书,要让他们知道对错是非,知道礼义廉耻。儒是好儒,佛是好佛,道是好道,今是被那些公子王孙的玄言风气统统拧巴了,连把墨学、兵学、屠龙学、阴阳学都弄拧巴了……我王弘他日愿以三教破玄言!我王弘愿意看到这样的世界!”

    没人搭理王弘,黄须子又道:

    “均田,要节之处不是田,而是税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大晋的税收是狗屎,东汉的税收可说是良药人中黄。东汉踩着赤眉绿林和王莽的尸首建立,立国不到五十年,后汉即出现了大面积的战乱动荡与土地兼并。东汉,世家冒头,对下是“一羊九牧、民无立锥”。东汉之初,结束了西汉末年的乱世,人少地多,赋税并不繁重;问题即爆发在立国后的三十年到五十年里,朝廷纡青拖紫的官员们,新起之贵加大了对下的盘剥力度,底层人民开始无力供养这些王八二蛋。”

    “赋税的原则只有一个,贫道一言以蔽之:

    薅最多的羊毛,听最少的羊叫。

    东汉抽抽到后来,仅仅是安帝至灵帝这几个狗逼统治的一百年里,有史可据的农人起义多达四十次。

    西汉没有吗?

    书上没有写。

    没有写,不代表没有,代表西汉的皇帝能打,对外干匈奴,对内干百姓,够硬够狠够威猛。

    东汉没那么硬,没那么狠,也没那么威猛。

    农民不听话,将军你说,那怎么办?

    东汉肯定是要大力推行官员汰撤制度吧,肯定要自上而下、把钢刀挥向人数最少的官僚地主,并且改革科举,整治贪污,废除苛捐杂税吧?

    并没有。

    卖官鬻爵,重税重役,严刑峻法。

    我大晋也他娘一个揍性,坟头热舞,不觉死期。

    刘将军,说句夜里的话,大晋快了。王与马,共天下;可不是司马与百姓共天下啊!

    均田一搞,你会得罪一批人,若你刘将军能活下来,你身后的人又会越站越多。

    什么?你问我你能活下来吗?

    卧槽,贫道职业看相的,刚才已经舔过你了。

    其实西汉和三国也有许多绷不住的农人站起来了,但都不成气候。为啥呢?因为汉武帝和魏武帝用兵如神,常常揍的四邻叫爸爸,国内一看,提气啊,我苦一苦没什么,我大汉和大魏给我挣脸啦!

    对了,还有诸葛丞相那样的好人,还有丞相那样百万无一的好官。

    而那些逼人呢?

    他们文也不行,武也不行;他们对内还有两个不行,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。

    大晋是真不行。

    皇帝和世家互舔腚沟,不到一成的王八蛋们联手薅一千七百万百姓的羊毛。一羊九牧,把人逼成奴隶,把人分成贵贱,他们贵,他们贱,用锯子一点一点锯掉鲜血淋漓的群羊之角,不允许羊生角,只允许羊长毛,并且把群羊往秃了去薅。北方的狼南下了,他们跑了,接着薅,无节制的薅,他们身着锦绣,群羊一根毛无。

    群羊不能抬头,但凡抬头看看,其实会发现,他们两根蹄子站着的,也是羊。

    无非是披着人皮的羊。”

    “刘将军,我想教你薅最多的羊毛,听最少的羊叫。薅哪些羊会听到最少的羊叫呢?当然是他们披着人皮的羊……”

    “弄他们,甚至不用你北府白直军动手。其八,约法。”

    “对军内,申明军法。如今指挥上万人的大兵团作战,再非流寇草贼;人情义气只在营内,营外规矩必要森严,你白直军的战车才能稳稳踏上正途!对外么——”

    “废除一切苛细法令,以公序良俗为标!大设登闻鼓,与民直诉;约法三章,如关中故事。另,放开武禁,弘扬武德,民可持弩、持兵、藏甲,以五户为一保,十五至五十五岁丁壮,每五日一聚,五日一cao课,以江夏万户百姓为常备兵员。再……不要患得患失什么狗屁治理成本,乱世用猛药!三月内放开同态复仇,杀人抵盗偿命……”

    王弘呆呆看着白直军的典兵大将,刘寄奴面无表情,长刀的鲛皮护把已被他用手指搓烂了:

    “能行么?”

    “试试吧。”

    回首林中已不见黄须道人,夜深林谧,空余一阵爽朗笑声,久久萦绕在水汽里:

    “天也该晴喽,贫道说晴,这苦雨便歇了!”

    道人哈哈乐着,俄然消失在无边夜色里。卯时已到,越过武昌城垛,一抹光亮涂上远黛的眉峰,晕彩了青山绿水。

    残月山头下,道士披云长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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